锦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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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她的眼睛
沈鸢走进顾氏大楼的时候,天空飘起了细雨。
她没有打伞,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。前台小姐认出她是沈氏的千金,表情微妙地变了变,但还是礼貌地引她进了电梯。
“顾总在三十六楼等您。”
电梯门合上,镜面壁里映出沈鸢的脸。
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,指尖触到锁骨处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烫伤疤痕。动作顿了顿,然后扯出一个标准的、乖巧的笑容。
十岁开始练习的表情,十三年没有出过差错。
今天也不会。
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,门缓缓滑开。
沈鸢抬头,正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。
顾念笙就站在电梯口,似乎刚准备下楼。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看见电梯里的人,她的眉峰微微挑了挑。
“沈小姐。”她开口,语气像在叫一个会议代号,“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。”
“我不喜欢迟到。”沈鸢走出电梯,保持着得体的微笑,“顾总这是要出去?”
“本来要去法务部。”顾念笙转身往办公室走,“既然你来了,让他们过来就是。”
沈鸢跟在后面,目光扫过她的背影。
这个女人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,步伐又快又稳,像一把移动的刀。和资料里写的一样——不留余地,不近人情。
办公室里,顾念笙在主位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沈鸢落座,双腿并拢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标准的千金小姐坐姿,端庄得无可挑剔。
顾念笙没有寒暄,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收购方案的修订版。沈氏日化的品牌估值我们重新做了评估,溢价百分之十五。你父亲应该会满意。”
沈鸢没有看那份合同。
她看着顾念笙的眼睛,轻声说:“顾总,我今天来,不是为了合同。”
顾念笙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哦?”
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沈鸢的语气依然轻柔,但眼神却渐渐变了,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“你为什么一定要收购沈氏?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。
顾念笙往后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身前,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“沈小姐,你学的是什么专业?”
“……艺术史。”
“艺术史。”顾念笙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,“那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——有些东西,它的价值不在于本身,而在于它属于谁。”
沈鸢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所以沈氏对你来说,只是一件战利品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“哪怕它的存亡关系到几百个员工的生计?”
“那是你父亲需要考虑的事,不是我。”顾念笙的声音冷淡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,“他可以选择不接受收购。当然,后果自负。”
沈鸢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
她的手指收紧,指甲陷入掌心。
然后她抬起头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标准的笑容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站起身,拿起那份合同,认真翻看了起来。
顾念笙看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她以为这位小公主会哭、会闹、会试图用道德绑架她。沈家的小女儿,外界都说是被宠坏了的温室花朵,经不起一点风雨。
但面前这个人,眼眶分明红了,却还能保持平静。
有意思。
沈鸢看完最后一页,合上合同。
“顾总,如果我说,我愿意劝我父亲接受收购,但有一个条件呢?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我来顾氏上班。”
顾念笙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收购沈氏之后,总要有人熟悉业务。与其从外面招人,不如用我。”沈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在沈氏待过两年,虽然不是核心管理层,但对渠道和供应链都清楚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沈鸢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……因为我想看看,一个把我全家逼到绝路的人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可以忽略。
但顾念笙听见了。
她盯着沈鸢看了很久,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——
她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公式化的、冰冷的笑容。而是真正被逗到的、带着一丝玩味的笑。
“行啊。”她说,“下周一来报到。人事部会给你安排工位。”
沈鸢点点头,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
走到一半,她突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念笙正低头翻看文件,侧脸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线条分明。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冷血的商人。
像一个很累很累的人。
沈鸢的眼神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她轻声说了一句话,然后推门离开。
门合上的瞬间,顾念笙停下了手中的笔。
她抬起头,望向门口的方向。
刚才沈鸢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——
“顾总,你手上的疤……疼过吗?”
顾念笙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。
那里有一道陈年烫伤的疤痕,三角形的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烙上去的。
这个伤,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。
就连顾家的人都不清楚它的来历。
而沈鸢,一个今天第一次见面的人,竟然精准地注意到了它。
顾念笙的手指缓缓收紧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她按下内线电话,拨通了助理的号码。
“给我查一件事。沈鸢,她的全部资料。包括她的出生记录、医疗档案、收养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我要知道,她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窗外的雨下大了,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。
顾念笙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俯视着脚下的城市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从顾氏大楼驶离。
透过雨幕,她隐约能看到后座上那个纤细的身影,正抬起头,隔着层层雨雾,望向三十六楼的窗户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隔着雨,隔着玻璃,隔着二十年的秘密。
然后轿车转弯,消失在街角。
顾念笙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上的疤痕。
那个烙印。
那天晚上。
那个一直在记忆深处模糊不清的小女孩的脸。
——突然变得清晰起来。
她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不可能。
她猛地拿起手机,拨出一个越洋电话。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当年和我一起被关在那个仓库里的……另一个孩子。”
电话那头一片沉默。
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
“念念,你知道了什么?”
顾念笙闭上眼睛。
雨声灌满了整间办公室。


















